割不下的宠爱
—爷爷，我和五只猫的故事
倪婷
我今年二十一岁,我家自始至今还不算是富裕之家。高中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乡下。
我总觉得，宠物这个词隐约披着一层奢华的高调，似乎离我们普通人家很遥远，高高在上。它们或是拥有高贵的吓人的血统品种，或是拥有昂贵的咂舌的身价资本。但是，今天我要讲述的是我的宠物—五只平凡猫咪的故事。
自我有记忆开始，我家就养了猫。从现在的角度看，没有任何一只是有所谓什么品种的，只能用最简单的词语来形容它们，那就是“家猫”。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家里先有了猫，我才喜欢上猫的，还是我先喜欢上猫，家里才开始养猫的。可惜那时家里并没有相机，所以想给猫咪拍照的愿望迟迟没有实现，可是它们却已经定格在我的记忆里，成了永不褪色的回忆。
还记得二年级的时候，家里养了一只小猫，毛皮是黑白相间的。别人也许看它长得一点也不特别，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家里的猫我都觉得很漂亮。好像在我眼里，它们是最可人的天使。
它很乖巧，很听话，小小的，就像一个不哭不闹的婴儿，特别招人喜欢。有一个画面我至今还没有忘记，那天小小的我蹲在地上，面对着小小的它，握着一支白色的粉笔，一遍遍吃力地写着：“小猫，小猫......”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，什么样的感觉完成这幼稚的可笑的事情的 。也许，那么小的我只懂得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我对它的喜爱之情吧。那时没有为它起个名字，这是一件比较遗憾的事。可惜的是它还没养到特别大的时候，就不知所踪了。
很快，第二只猫来到了我家，它是纯白的。它被抱过来时，断奶没多久，身体很虚弱，吃了东西就拉肚子，骨瘦如柴。那个样子好像吉娃娃，眼睛都凸出来了。晚上它又不习惯新住所，也许是不习惯孤单吧，整夜叫唤，直到累了。我和爷爷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我一个小孩子，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，乡下也没有兽医或者宠物医院的。爷爷虽然读书不多，可是他却有着自己的想法。他把小剂量的消炎药拌在白粥里面给它吃。没过一个月，小白就不频繁的拉肚子了，眼见着一点点地胖起来。我们都很高兴。再过二个月，它就跟同龄的猫一样大了。想当初，它的毛色不亮，毛皮紧紧地贴在皮肤上，特别单薄的样子。到后来，它的皮毛就变得又顺又亮又滑了，跟抹了发油一般，神奇的很。邻居都夸我爷爷把猫照顾的好。可是正在我们的感情越来越亲密的时候，在某年某月某天，它也步了第一只猫的后尘—莫名其妙地失踪了。自此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它了。后来，村里的小伙伴跟我说，这世上有一种专门捕猫的人，卖它们的皮毛。我恨得牙痒痒，发飚似的骂了他们很多遍，他们真的很可恶！
当我整理好悲伤的思绪，第三只猫从我外婆村上了来到我家。它也是黑白双色的。如果硬要比较的话，这只猫在我家的时间最长久，跟我的感情也最深。
小的时候，它就跟一团球一样，浑身肉肉的，很舒服，特别可爱。它不挑食，吃嘛嘛香，身体底子也很好，睡的也特别着，所以很快就长得圆头圆脑的，体型也比一般的猫要稍大一点。它有很漂亮的蓝色海洋般深邃的眼珠，熠熠生辉。尾巴也特别蓬松，我怀疑它是波斯猫，不过这一猜想也没有得到证实。我们一家都叫它“大尾巴猫”，它真的很乖，很有灵性，早上会准时跑到楼上来叫我起床。不过，它也会时不时地跑进田野里抓青蛙，捕麻雀什么的，估计它把这当成是乐此不疲的运动项目了吧！
可是有一次，它连着两天都没有回家，我很难过，以为它也上了捕猫人的当，进了它的圈套，再也回不了家了。第三天晚上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，突然隐约听见它的叫声，我一下子醒过来。我看到它翘着尾巴在我床边走来走去，我用手抚摸它，它也不断地蹭着我的手，好像在暗示它也非常挂念我。确定它回来了，我又特别困，所以没多久就又沉沉睡过去了。到了大半夜的时候，一阵阵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猫打呼的声音（我们那里称之为猫念佛）打断了我的睡眠。要在平时，打雷的声音也不一定能把我吵醒。同时，我又觉得枕头特别松软，特别惬意。我也没有睁开眼睛，把手伸向枕头，触到一个温热的身体，啊……原来我枕的不是枕头，而是我的大尾巴猫呀。我睁开眼睛，看到它闭着眼，打着大声的呼噜，好可爱喔。看来它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大脑袋压着它，它好像还很满意当前这个状态呢！我也就将错就错，没有把头挪开，枕着它的肚皮一直安睡到天亮。后来爷爷告诉我，晚上听见它在门外喊开门，就给它开了门，它就径直上楼来找我了。至今我还是无法理解我睡着了，大尾巴猫是如何能钻到我脑袋下面充当我的枕头的。它已离开我很久了，就算它还在，我也不能从它那里得到答案，除非它托梦给我。
每天下午，当我下课回到家，它都会亲昵地围着我，蹭着我的腿。那时，我有个习惯，回来要吃碗冷饭的，我也总会乘着这个机会偷偷地找点荤腥给它甜甜嘴，看见它埋头拼命吃碗里的东西的模样，我会故意移动一下它嘴下的小碗，就会看见它猴急地跟过来，屁颠屁颠的。这时候我就不好意思再逗它了，直接把它的宝贝碗还给它了。它很珍惜粮食，吃完了还不忘舔几下碗，就差把碗也咽下去了。
吃完了饭，我就坐在藤椅里休息，它也会跳上来，缩成一团，睡在我的大腿上。它睡着睡着就会情不自禁打起呼来，神情还特别安详。为了不打扰它睡觉，哪怕腿再酸，我也会坚持下去。
我们渐渐地成了一对默契的好朋友，早上它送我到村口，下午它又来村口接我。它很温顺，从来没有发过脾气，我远以为我们这段开心的时光不会有尽头，就像看不到天的尽头一样。
不记得那是多么黑暗的一天，不知大尾巴猫何时吃了别人家的老鼠药，不知它是吞了吃了药的老鼠，还是吃了含药的诱饵。它一整天都很难受，不吃不喝，我虽然不知道它究竟吃了什么，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—它会离开我，它会死掉。捱到晚上，它也不肯回家，待在院子后面的水泥地上，痛苦地哀嚎，一声连着一声，特别凄惨的感觉。我从楼上下来，蹲在它面前，却又束手无策，不知道怎么拯救它的生命。我只能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身体，它显得十分烦躁，到后来就一直在地上打滚。我能了解它真的万分痛苦……我的心里也很挣扎，我想救它，却又无能为力，乡下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来救一只误吃了老鼠药的猫的。我只是一个小学生，更加不会晓得。
我就这样看着它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，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，我只知道我要陪着它……我也忘记了自己双腿的麻木，一蹲就蹲了很久。可是到了后来，我就知道它注定是要死去的，如果这是注定的话，我反倒希望它痛快地离去，而不是像这般艰难而又撕心裂肺。一开始我还在恨那户间接害死我家的大尾巴猫的人家，也怨我自己没有能力救它，可是到后来我心里什么恨也没有，什么怨也没有了……我只是希望它可以早点离开这个痛苦的地方，早点摆脱这一道坎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它要受这样的磨难，它真的是一只好猫咪呀。
当早晨看到它僵掉的身体时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就在两天前，它还跟着我，好好地吃饭，香香地睡觉，现在它却再也不会动了，再也不会叫我起床，不会来村头等我……什么都不会了，什么都不复存在了。之后，我有很长的日子里闷闷不乐。很快，我上初中了。
没多久，我家迎来了第四只猫。它是一只黑色虎纹猫，虎虎有生气。我很快就把我的愧疚和未完的疼爱都转移到它身上了。它喜欢睡在我家大门的门坎上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它有点淘气，有时候不听话。冬天，我住在楼上后房间的时候，它就经常跑进来，躺在我的被子上晒大太阳。起初我妈妈很反对，不过我说没关系，她也就放任不管了。黑猫不是很会讨人喜欢，但也绝对不讨人厌。就这样，我们相安无事，它平平安安地活了一个念头。我天真地以为，它只要好好地呆在家里，就不会被捕猫人带走；只要好好地吃家里喂的饭，就不会被药毒死。我想它肯定可以活得很久，至少陪我上完初中。我没料到，原来这也是一种奢望。
有几天不见了它的踪影，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。过了两天，大伯母在打井水时发现了泡在井水下的黑猫，我万万没想到，它会以这样的情节发生的。家长估计是晚上井盖没盖上，它就不慎掉下去了。猫一向是怕水的，它也就没有悬念地溺水而亡了。当我爸爸把井水抽上来的时候，看到黑色湿漉漉的那个熟悉的身影，我就觉得心里很失落，很难受。可是，黑猫在井边走过无数回，而且猫的灵敏度都很高，就算在黑夜，也不一定会掉下去啊。难道，这就是所谓逃不掉的命运，躲不开的宿命？以后每每想到它在水里肯定挣扎过，那种恐惧和绝望真的无法想象和体会。但愿它在我家这一年的时光能够使它最美丽的回忆。
事过境迁，我渐渐抚平了那些伤痛和揪心的过往。我已经升上初三了，那个时候，我家迎来了最后一只猫。它是一只披着金色阳光般美丽的小母猫，有着简单的条纹 ，它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，柔弱，温柔，隐忍，低调。它是唯一一只在我离开前还是好好的，没有意外的猫咪。等它长成圆润美丽的大猫，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--我们要搬到镇上公寓里去了。那里不允许养猫狗之类的宠物。爷爷实在没办法，只好踩着三轮车把它送到很远的地方。每每想到这里，我都十分内疚，这并不是它的错。我祈祷它可以扎根在另一个地方，能过着比在我家更加幸福的生活，可以生一堆可爱的小猫，顺顺利利地过完猫的一辈子。
这就是我家五只猫的故事，作为宠物，它们并不高贵也不罕见。我们简简单单地生活在一起，没能够提供给它们美味的猫粮，舒适的猫舍，甚至都没有能力保证它们拥有一个一帆风顺的美满结局，但我们付出的是最朴素的爱。
我的爷爷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，但即便如此，他都会坚持经常去村边小河捕鱼烧给猫吃，会在院子外准时敲碗，通知猫咪回家吃饭，没有哪天不曾喂过猫。他把每只猫都喂得胖胖的，照顾的健健康康的。还记得有一次大尾巴猫负伤回来，爷爷细心地给它脚上的伤口敷过药。就算猫不懂事，做错事，惹了麻烦，也只会吼两句，但从不动手。
现在我爷爷也已经病故3年多了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怀念他。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善良，心地非常好的老人。他对猫自始至终那么尽心尽力。对猫尚且如此，对人更不用说了。我能有这么好的爷爷，真是我的福分。更觉得他的离世像一场梦，并不是真的。梦醒时分，恍如隔世。
当网上虐猫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，我不能想象有人可以这样没人性。动物也是一条生命，并没有贵贱之分。你可以不喜欢它们，可是你不能以残害，虐待它们为乐趣。在整理我家五只猫的故事时，我多么希望世上可以多些我爷爷和我这样的爱猫之人，真的希望能有更多更多的人真心地友善地来对待和爱护它们。它们也许不需要多么沉重的物质的包装，只要有你的爱，那对于它们就是最有意义的礼物。当它们陪伴着你，给你带来无限的快乐和美好的同时，你的心也会越来越柔软，你才会拥有一颗明亮透明的心。
